不假思索





真真


今天,珂博的脸上出现了昨天不曾出现的雨水。他松开油门,等待滚轮旋转进入白色区域,握紧刹车,黑色的皮靴踩在已经斑驳的标识胶上,伸手抹了一把脸。百余公里外,汹涌的气流将南海卷携到他身上——好在身上是件瓦兹特外套,雨滴的形状毫发无损,直至被拍掉。又或许是被甩掉。珂博跑了起来,兜帽在晃动与风中掀落,露出他有些发僵的脸。今天真的很冷,但在离既定时间不足三分钟的当下跨入办公室,就意味着那些机器会记住此刻这张脸,用它替他免去一部分本可能发生在今天的麻烦,并因运作而产生一些热。

珂博整理着外套走向吧台。“晚上好,秦队长。”明溪站起身,将由近及远第二只倒扣的马克杯翻过来,放到咖啡出口下。澄清的浅棕色液体在容器的三分之二处转为平静。平静很快为一层牛奶打破,其洁白再由一勺巧克力粉搅散,不锈钢马克杯随即被推到他面前。

他举起杯子,饮料的温暖顺滑驱逐了寒意。

“您没带雨具吗?芙蕾亚应该提醒您的。”在他吞咽的同时,明溪快速靠近办公桌,拿起珂博的折叠平板与包,“不急,您先喝。”马克杯愈发倾斜,珂博看了眼窗台下的洗手池,用口腔包裹住所能包裹的一切。苦涩的涧流在食道中穿梭,待源头再无活水,他把杯子放回桌面。

“芙蕾亚在工厂。返厂检查。”

“您续约下一期了?希望检查尽快完成。”

“应该这两天就能结束。”

面部肌肉恢复了灵活,珂博看着杯底,栗色遮罩下显示出晦暗的夜。他顺手把半湿的头发捋到耳后,走向走廊,身后传来明溪跟上的声音。露丰坐在办公室三十米外的北侧房间,唯一的窗户近乎顶着天花板,月光柔和地晕染室内。她侧身靠着椅背,久坐的不适在这一阶段已经转变为困倦。然而,处于灯下时,一个人就不得不做一些充分利用光照的工作。短暂眩目后是清醒,证明她在事实上睁开眼睛,眼帘中收入明溪的身影,以及一名身着雨衣的陌生男人——不。露丰很快意识到那是一种更为眼熟的东西。上个世代的标志性服装体现出野外作业的彼时风尚,尽管此时它所包裹的身躯属于本世代的人。

明溪停在了自己一度停留过的地方。她缓慢且有限地活动身体,眼看着不曾见过的男人绕过明溪身后,移动到房间角落。平滑的高大玻璃在一角切出一扇门。他穿越它,用身体将水汽的味道载到她面前。

“于女士,你好。我是数字犯罪科的调查队长,秦珂博。”

“您好,秦警官。我已经向您的同事承认了,我确实杀了人。”

露丰抬起手伸向一旁的杯子,但那只塑料杯在触及她指尖的一瞬间倒下,滚落到地上。她忘记自己已经喝干净了曾在其中的液体,困惑而警惕地看着一只黑色的包被摊在对向桌面上。珂博拉开椅子,一手寻找着包的拉链,弯身坐下。

“谢谢你的配合,于女士。我们需要再确认一些东西。”文件包略带弧度的嘴在他手下咧开。他抽出一叠装订在一起的纸,放在自己的左手侧;展开平板的外壳,放在自己的右手侧。露丰眯起眼睛,聚焦在倒像上。红色,蓝色,灰色。唯有亮眼的霓虹灯令人了然某些照片取自城中夜景,另一些并无这些色彩的图像则不属于这种情况。水的气息令她的外套仿佛也沾上了冰冷粘腻的东西。

露丰一度觉得语言交流很像一种博弈,尤其在人们学会以好坏论谈话之后。一篇演讲,全权由自己掌控;一组交流,则由若干人拼凑而成。一个人没法知道另一个人是否会贡献其语言,因而率先贡献者便将自己置身于了拼凑失败的风险中,弹响一场糟糕谈话的可能性前奏。然而,不完整的交流不该总是归咎于吝啬者,就如同将餐具搬离卫生间的行为不应被谴责。他看着她,似在鼓励地点点头。所以她也与之呼应地点点头。

“好吧。”他停止了点头,视线偏移到手边的平板上,“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几个问题都没问题。我会一一回答的,就像对您同事那样。”

“放轻松,不是质问。我只是想更多地了解你……或者说了解这个案子。你有委托律师吗?”

“没有。我想暂时不需要。”

与平板屏幕接触的手臂折出一道弯,连接在瓦兹特外套的肩线上。露丰的左手拇指轻轻摩擦着下巴,她猜测那道手臂不久前是某种栖息之所。事实上,恰在四小时前,叶从那只手臂上醒来,在一片黑暗中坐起身。夜晚的工作前她喜欢和珂博一起,让他房间的厚重窗帘妥善地隔绝每一缕阳光。少量不便但理应让她满意之处在于芙蕾亚的缺席。她边扣着衬衫边推开门,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盒番茄猪扒盖饭和一瓶汽水。约五秒钟后,她改变了主意,放回其中一盒米饭,以一盘沙拉取而代之。

进入餐厅时,珂博首先看到的便是一盘摆好的沙拉。他坐到桌前,拿起一旁的波纹玻璃杯,抿了一口。无色,无味,少许气泡在舌尖翻腾。他放下玻璃杯,看向正在咀嚼的叶:“我从来不在冬天吃这东西。”

她继续嚼了一会儿,把一部分猪肉咽下:“这是你自己的冰箱。”

“你看到是谁把它放进我冰箱了吗?”

叶夹起一块烂熟的番茄:“吃吧。我猜你午饭吃得很油腻。”

“我根本没吃午饭。”

珂博看着盘中相互分明的块状物、絮状物与收缩卷曲的叶片,色彩之间抹着淡红颗粒以及浅棕色的粘稠流体,正如他此时看着案件说明。他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动,目光投向露丰,后者的下半张脸被手遮挡。这不意味着她的上半张脸就完全示于人。凌乱的长发将她的表情收敛在内,如同水草,如同一盘漆黑的沙拉。

“你供述中的被害人,于露珍——”

“是的,她是我妹妹。”

“她和你长得很像。”

“对,我们是同卵双胞胎。”

“所以,你们是同一天出生的了。”珂博将屏幕停留在某一点,“你和她关系怎么样?我是说,从小的,一直以来的关系。”

“嗯……很好。总之不算差。”

“一直很好?没有闹过矛盾吗?”

以矛攻盾,以盾御矛,首先需要各持矛盾者,其次双方都自觉置身局中,将自身命运与手中的工具绑定。也就是说,正从珂博手中接过一杯崭新温水的露丰,需要坚持声称它是世间最可口的饮料,而珂博需要誓死捍卫将自己染上气味的咖啡。于是她想摇头,却又很快想起了露明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以及肌肤间生硬的触碰。那一天风平浪静,天空中的齿轮组发出声响,愉快程度不亚于明溪放下餐盘的声音。尽管隔着玻璃,她并没有听见,只是看到。

“严格意义上有过矛盾,但这不影响我们总体上关系不错。”

“能告诉我是什么矛盾吗?”

“我打算去另一个地方,她不让我去。期间发生了一些肢体冲突,最后如你所见我留下了。”

“如我所见?”

“很多时候,一次离开就是永远。而我现在还置身此处。”

“原来如此。据我所知,你的出生地不是卫朗吧?”

“我出生在半林。”

“于露珍也是?”

露丰看了他一眼。

“——我是说,半林真是个好地方!可惜太靠南了,我还没去过。”

“万千小城市之一。自由者待的地方,也仅仅是这种地方而已。”露丰来回推动塑料杯,杯沿在指腹上轻割,“1897年,我就搬到卫朗了。当然我的妹妹也是。”

“1897年,你二十五岁的时候?”

“确切而言,1897年的一月……我二十四岁零二个月的时候。”

“啊,好的。但一月份——为什么这个时候搬过来?不在家过春节么?”

“我生活在一个选择式家庭。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

“选择式家庭……我好像听说过,但没有详细了解。”叶虚扶着他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

在她颈畔低下头,视线经由长长的丝巾一路向下,直抵二人脚下的卫朗。云雾于鞋尖散开,朗江环抱的城市旋转其中。瞭望舞厅的准入票并不容易获取,叶拜托他,他拜托一名同事,那名选择式家庭的同事又拜托了自己的家人。真正的效力者此刻正在舞池外,吧台后,用瓶瓶罐罐往罐罐瓶瓶里添加东西。珂博听不见那个白色鸡冠头男孩在说什么,一阵弦乐正试图盖过所有声音。于是他暂时放弃了对叶进一步解释,只是让步伐在土地五百米之上的玻璃板一侧踏着,向前,向后,向左,向右。

叶拉了拉他的手:“休息一会儿吧。我请你喝点什么?”

她给自己点了一杯金汤力,非常少的汤力与非常多的冰。他对酒精兴致缺缺,仅是在她的提议下,从鸡冠头男孩手中接过某种跨文化混合物。离开舞池后,城市不再被踩在脚底。他们找了个相对安静的散台,放下帘子。

“你买了黑驻的‘真真’系列?”

珂博捻起杯口的柠檬片,用舌头舔了一下。纯粹的酸味在味蕾间荡漾开来:“对……我给它起了名字,叫芙蕾亚。”

“北欧神话的芙蕾亚?”叶解下丝巾,“和宣传相比如何?”

“毕竟是初代,只能说差强人意,但的确能帮忙处理很多琐事。”

二氧化碳腾着泡沫,柠檬水将奇异的草木气味晕染在酒里,顺着玻璃杯底滑游。倘若说辣椒似一匹狼在撕咬舌头,乙醇便更趋近谱系陌生的毒蛇,从牙中渗出汁液,组织朝着鼻腔、眼眶、脑袋淤肿膨胀,却不察痛感。落日余晖透过水平落地玻璃窗,从光滑的帘面间不断反射,将他们的皮肤染成温暖的色调。

“方叶。”

听见他的声音,她眨眨眼,身体前倾。嘴唇是那样柔软以至于能密不透风地交缠在一起,随后她开始询问什么是选择性家庭。他沾着糖浆的嘴唇上下开合以便气流运动,她因冰块而寒冷的嘴唇则抿了抿。在这宏伟的温馨的透明飞天巨卵内,她得知他是个无神主义传教士,已经向若干个女人宣扬了选择式家庭的神圣福音。没有人愿意浪费这两张来之不易的门票,于是他们手牵着手再次回到舞池,旋转——在天空中,直至夜幕降临,城市灯光以压倒性优势战胜了满天繁星,飞船在白色鸡冠头男孩携领的混乱歌声中落下——他们旋转,就像被施加了离心力,相握的双手在落地的一刻迅速松开,二人被反向甩了出去——以足够飞行十年的作用力。

“嗯……我的确知道什么是选择性家庭。请继续。”

“我不认识自己的亲生父母,而我和我的家庭成员们都没有血缘关系。“露丰从肩膀上拂下一根不再属于头皮的头发,”有时,选择也是被迫的。我猜我的家人一直对我的加入不太情愿,因此在我成年当天,就被告知自己独立了。显然,这是扫地出门的一种体面说法。”

“你和于露珍也没有血缘关系?”

“……我们当然有血缘关系。”

“而于露明和你的家庭成员没有血缘关系?”

“是的,所以我们一起被扫地出门了。我在半林待了二十多年,依旧对自由者自说自话的那一套喜欢不起来。不过大城市的机构也几近饱和,碰上一个过年的缺口,我才找到机会。”

“什么机会?”珂博看了一眼玻璃墙,明溪仍待在原地。

“我受过机械相关教育。当时一家飞行器工厂在需要临时的操作员,我联系了他们,他们接受了我。”

“真奇怪,我们这边没有相关记录。”

“自行接受的远程课程。自由者所在的很多城市已经没有教育机构了。”

“确实听说过。所以你就千里迢迢,从半林跑到了卫朗?”

“秦警官,您是卫朗人吗?”

“我不是。好吧,我出生的地方离卫朗也很远,但我是被编调过来的。”

“这没什么不同。”

露丰意识到这名警官的右手似乎快速而克制地在平板屏幕上滑动。她握住水杯,仰面。天花板的条形灯旁,空调叶片间发出轻微的嗡鸣。阵阵暖气由此而出,令她的嘴唇通过裂纹为液体增添了一丝腥甜。房间内的灯光反射回固定与流动的透明物,扭曲其中的明溪从审讯室离开。

“也许你是对的。操作员都做些什么工作?”

“这里是C区域。”穿着红色连体服的男人站在机械臂轨道旁,指了指保护屏内部正在搭建的框架,“去年我们已经全面升级为了黑驻的‘天工’系列。‘天工’会自行组装飞行器的核心内部构件。整个搭建过程伴随着实时数字模拟,智能工程师根据模拟情况随时调整路径程序和运动参数。自动操作的失误率已经控制到趋近于零,当然,我们也配有随时待命的人类工程师。”

话音落下,工厂的图框骤然缩小,移动到右上角。面试官的脸庞重新出现在屏幕正中:“于女士,C区域操作员是目前对您开放的岗位。”

“哦……我能不能问问,其他还有什么区域吗?”

露丰注意到摄像头有些失焦。她挪动了一下平板,透过镜片,左上角小框内的自己重新变得清晰。面试官交叉放在桌面的手指互相敲打了一下:“有……整个大车间一共六个区域。其他区域分别负责原材料处理、零件打印、壳体组装、整体组装和预测试,不过您只需要专注于C区域的工作。瓦兹特的管理模式是高度模块化的。”

“好,我明白……那在C区域,我要做什么工作呢?”

“……抱歉。能再说一遍吗?”珂博动了动手指,准备将后台的口供记录调出。

“清洁工作。”露丰说,“如果您需要更详细的阐述——用抹布擦灰尘。”

露丰从来不讨厌安静的环境,至少她这么认为。因此,工作以来的第一个假日,她就造访了卫朗城市公园。这片区域离公寓二十多站地铁,坐落在一块十余平方公里的湿地。卫朗的地铁站容纳着一位暮年老者给人的一切刻板印象,但恰是当她脱离陈旧古怪的气味、嘎吱酸牙的声响、昏暗闪烁的视野的一瞬间,天空下的树林显得如此可贵。植物在半林并非稀缺,然而总是杂乱无章,以枯枝烂叶的姿态抱拥土地。这里的花草则属于卫朗城市公园,哪怕在春季前夕依旧灰暗的冬天,总有人给它们欣赏,将它们养育,又声称它们是自由的。

上世纪规划中,地铁出口倚靠着公园入口。1858年,为更好地保护公园动植物,进一步建设保护区,公园吸纳周边地块,范围扩大,由此出现“公园中的地铁站”这一景观,形成了城市交通与生态建设之间的对话。露丰从简介金属碑前转过身,一阵风令披散的短发糊在脸上。树枝不久前才得到降水的清洁,一小块雪团砸在她脚边。露丰撇开发丝,沿只此一条的石板道踏步向前。

用一些草黄,加上低饱和度的绿。她完全明白如何把颜料条装进取料机,再看着有机发光二极管实时展示调试中的配比。也许有一种为树叶上色的机器,使用高精度的水分控制配比公式,令这种深沉而明媚的黄色整齐划一,全无例外发出干燥的摩擦音。木管乐声逐渐清晰。枝干交叉的窗口内,远处的小广场上汇聚着点点赭红。露丰拢了拢外衣,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段缓坡相当漫长,她不曾意识到自己在下降,直到阳光反射进双眼,她看见松软的红土地被某种湿润吞食。金黄的芦苇包围着平面,平面倒映出露丰,她的外衣曾经浸入已然干涸的流体,彼此折叠的表面从椅背空隙中挤出;她的长裤制以牛仔布,边缝拼接着更光滑的面料,饰有铆钉,十年前被半林城南的一名自由者近乎强塞到手上。静谧的空间中一阵温暖的风吹过头顶,平面倒映出珂博,他看向透明的平面,其后并未出现任何有助于打破平静的东西。

“我能去趟厕所吗?”露丰把空杯子推到一旁。

“可以,等明溪回来带你去。对了,明溪就是——”

“您同事审问我时,我们就认识了。”

“好。那回到刚才聊到的……我一直不知道,操作员的职能原来是擦灰尘?”

“我开玩笑的。其实还要擦机油和其他流体材料,以及分类和丢弃各种垃圾。”

“那么,‘操作’这个词体现在哪里?”

“呃……”露丰转移了坐着的重心,一手托举下巴,“每个月可能有那么几小时吧,我需要在智能工程师写出的界面上点几个按钮。这是否算一种操作?”

“请允许我按下不表……1898年,你成为了瓦兹特的正式员工,职位是四级后备工程师。”

“您对我的了解完全正确。”

“了解你是我的工作。我还想了解更多:你是如何从临时操作员转为四级后备工程师的?”

露丰觉得自己听到了怀疑的语气:“四级后备工程师其实是最低等级的工程师。”

“十年不到的时间里,你又成为了一名一级工程师?”

“因为我日以继夜地学习。”

“日以继夜?”

“嗯……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上的一直是夜班。”

此刻是无可置疑的夜晚。当朝阳从天际线升起,他会选择回家睡觉。离他闭上眼睛还有多久?珂博开始抚摸自己的手腕。他那喜爱炸制土豆片和非洲文学的紫头发的家人送了他一只格纹塑料表,他叫她妹妹;他那前年开始自驾旅居近乎成为自由者的家人送了他一只镂空金属表,他叫她姐姐。叶没有送过他表,且拒绝成为他的家人,但他送了她一枚轻质透明的表,此刻正圈挂在她左手腕,被皮质手套的外缘掩盖。她一边取下手套,一边把脸转向检测摄像头。

半透明钢化玻璃门无声移开。靠近里墙的电脑亮着屏幕,显示出工作系统的绿色。叶走向它,试图聚焦于具体文字符号的同时,身后传来声音:“方博士,来得真早。”

“晚上好,黄博士。”叶后退一步,侧过身体,视线短暂扫过评估室的门,沿由鉴定员的路线流转到他挡在屏幕前的后背,“在做报告吗?”

“对,你家附近那起案子。”

“哦……鉴定都已经做完了?”

鉴定员笑了笑:“尸检和物检报告昨天就递交公安了。而我这边,如前所述正在做报告。”

叶取下一条肩带,又取下另一条,将红色的手套放进背包最外侧的夹层。一个色块挣脱开口,朝地面迅速飞去,在急停时发出一道清脆声响。她蹲下身,模糊的天花板下模糊的灯条浮现在塑胶地板,深浅不同的灰色细小像素团簇着全金属外壳签字笔,它们的拥护对象很快被她捡起。

“你好奇吗?”

“什么?”

“那起案子。”

她站起身,从包里取出一叠纸质文件:“对犯罪的邻居多少会有点好奇心吧……何况知名度那么高。”

“确实,讨论的人很多……尸检结果是肢解发生在死后,钝器击打一击致死,不是流传最广的虐杀说法。”鉴定员背对着她,在键盘上敲打一番,“我对凶手的判断是,虽然有点强迫和焦虑倾向,但尚属正常范畴。”

“好吧,谢谢你满足我的好奇心。和我说这些没关系吗?”

“知道是早晚的事。公安已经在拟定官方回应了,媒体也没落下。”

首先是一种淡淡的薄荷味,紧接着乳白色烟雾从鉴定员的头顶升起,向空气中漫溢。叶往前一步,将文件和笔放在电脑旁空出的桌板上,左手腕突然感受到振动。

“抱歉,有个通话。”她快步走出评估室,指腹贴住表盘中心的水绿色图标,“什么事?”

交接工作发生于玻璃门开启的时刻。珂博握着露丰的手臂,站在玻璃墙一侧;明溪握着珂博的腕表,在玻璃墙另一侧。灯的反射映在他们头顶。明溪将腕表放进珂博的手心,珂博则让露丰贴近明溪,看着它从圆柱体底座中弹出一对手铐,把她禁锢于自己的三足身躯;看着他们彼此贴着离去,审讯室大门随即关闭。珂博不喜欢用手表束缚自己,恰好他有足够的表,能各自设置在不同的枕头下、口袋内、抽屉里。他的文件架内放着一只黑色的矩形的表,由一个男人赠予,在他升任此职前一日置身于的表彰小会上。全部四个同事以及明溪的面前他接过包装盒,半小时后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将其打开。它比格纹塑料表更沉重,较镂空金属表更庞大,于是被安排在文件夹层中,如此度过了三个年头。

玻璃滑动门维持着打开状态。珂博用空置的手摸摸自己的脑袋与外衣,手中没沾上任何滞留物,但忽地感到有些冷。他把手表举到眼前,食指按动侧面,微微倾斜,再次按动,拇指触摸屏幕。耳中等待音乐尚未完成两个小节,便被底噪和人的说话声代替。

“她真的精神正常吗?”

“你问我吗?”叶说,“黄钰就在我旁边。我帮你问下他?”

“黄钰说她完全没有幻觉和妄想。我正在怀疑他的专业能力。”

“哈哈。”叶双手交叉胸前,背靠走廊墙壁,不甚乐意地笑了一声,再次询问,“所以,是什么事?”

珂博仔细地思考这个问题。他想到植入耳机刚刚播放的电子爵士,在此之前是屏幕玻璃、合成胶外壳、瓦兹特外套光滑的表面以及干燥分明的头发。空调扇嗡嗡作响,他想到自己有点冷:“下雨了。”

“我知道。”

“我没带伞。”

“你几点到的?”

“我不清楚,但应该在八点前。”

“如果你淋湿了,那现在早就干了;如果没有……只是这件事吗?”

“嗯……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事?”

叶仔细地思考这个问题。卫朗市司法鉴定中心不久前刚搬到城西,这块老城区自上次规划后开始翻新,众多百年高楼重归地面,飞行器穿梭于它们曾经的位置。她坐在其中之一的内部,四面八方的点状撞击声融化在尖利呼啸当中,仅在两侧设有的狭小孔洞布满水雾,使卫朗溺进一片有限的朦胧。她在卫朗上空徘徊片刻,周围的声音顿时收缩,允许她走进这座新楼,和黄钰交谈,背靠墙壁看窗外的雨丝和树冠,随后转身,面对白墙用鞋尖抵住泛光的金属踢脚线。

“明天方便继续住你家吗?”

“你已经住了三天,多几天也没什么区别。但我妹下个月回国,不知道她乐不乐意。”珂博侧身弯腰,捡起审讯桌旁掉落在地的空水杯,放在桌上。两个空水杯并排而立。

“不会住那么久的。”

“你在担心凶杀案吗?”

“不。好吧,也可能有点……案件当天晚上我做了噩梦。某种东西站在我眼前,我觉得它是人,却分辨不出它的样子。我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体型如何,不知道它的头和四肢分别放在哪里。接着它给我讲了个笑话,我觉得很有趣。”

“这叫噩梦吗?我以为这只是缺乏想象力。”

“然后,我们一起去了‘伊卡洛斯’——就是你爱去的那家。我不知道它是怎样拿的,拿了什么,但那肯定是一种杀伤力很强的东西。它挥舞着那个东西,在咖啡店里冲锋。每个与它擦肩的客人的血都飙到了餐桌、窗帘、天花板上,一些人的头和弹球一样上蹿下跳。我认为他们当场毙命了。”

“我当场毙命了吗?”

“我拔腿就跑,所以不知道。希望你当时没光顾……你的审问遇到了麻烦么?”

“还算不上麻烦,毕竟这次我只是个安静的倾听者……不,一个需要善于插话的心理咨询师……显然,我的审问遇到了麻烦,而麻烦正在向我走来。再见。”

“再见。”

手铐从露丰的手腕上松开,被明溪收进原位。她回到座位,看着面前的两个空水杯,伸手把它们叠在一起。

“现在能继续吗,于女士?”

“当然。”

“我们来聊聊于露珍吧。你说1897年你们一起搬到卫朗。你是因为临时操作员的工作,于露珍呢?”珂博再次调出口供记录系统,确认已经结束了暂停状态。

“她跟着我来的。”

“我是指……卫朗的每一位成年居民都需要在至少一个注册组织有自己的工作岗位,否则不能逗留超过一个月。她的工作是什么?”

“她为一家雕塑厂工作。”

“哪一家?”

“我不知道。她没对我说,也可能是我忘记了。”

“好吧。做数字雕塑的?”

“不。”

珂博的手指在表盘背面摩擦。他还是感到身体有些冷,尽管玻璃门的关闭重新压缩了空调的作用区。与此同时他从口腔中呼出热气:“手工雕塑?我还以为卫朗早就没有做手工雕塑的雕塑厂了。”

“您说的大体上没错,我也不知道哪里有这种雕塑厂。”

“那为什么选择这个职业?”

露丰的两只小臂搭在一起,交叉点与胸腔中心的连线恰垂直于桌子的一组边缘。这组边缘的一侧坐着她,另一侧则是自称秦珂博的男人。在她的眼眶内,他具有完整的头部、因时而异的上肢与大约截至第一腱划的躯体。他比自己高十几二十公分,体重在七十至八十公斤,不及她所见到的那头牛的三分之一。凹嵌在皮毛下的眼睛泛出水光,乌黑的弧面上漂浮着同样蜷曲披落的头发,其中几缕耷在脸侧;一身瓦兹特外套,漆黑如其宠物或纯粹的所有物的眼珠;一件保暖衬衫,最顶端的扣子散开。不同之处在于完整的躯体、裹着深蓝色长裙的下肢,布鞋边缘粘着狗尾草围成的圈。他的名字也许是秦珂博,也许不是,因为他从未说出自己的名字。

牵牛人突然从马扎上站了起来:“古古塔,刺塔。”他说着拦住她,牵着他的牛,于是她看见它瞪圆了的眼睛。露丰连忙闪到一旁。牛生来是黄褐色的,角的弧度从蓝色倒梯形对称的洞口穿出,又尖又薄的双耳上夹着银色圈环,环沿伸展出两条藤须编作的绳子,其上连接着更多蓝色,随牛移动转向而在低空中短暂划动。“塔古刺!刺塔……”他可能三十来岁,比当时的她大十来岁;也可能四十几岁,是彼时露丰二十几年后的年龄,牵着他的牛匆匆跟上。“对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露丰说着,快步往前走。

“你想看看我的画吗?”红色的男人站在巨大的帷幕旁,天鹅绒泼洒在扁平物体上,高度与他齐平,宽度是他十倍有余,布下的滚轮有声无形。露丰继续走,红色的平板车随她的脚步朝后驶去。“刺塔古刺塔。”从沙砾中探出的枯草的嗓子再次接近,与此同时她听见银环互相敲打的清脆声音。“对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露丰用沙漠的语言说着,快步往前走。

“你想听听我的诗吗?”橙色的女人捧着一本极小的书,印着微不可察的字句;她的右手握着一只放大镜,灿烂的阳光使每一个字明亮且清晰。露丰继续走,橙色的帽子飘荡在身后的蔚蓝天空。“塔塔古,塔塔刺。”从泥土中流出的甘蔗汁的嗓子再次接近,与此同时她闻到潮湿的棉花味道。“对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露丰用雨林的语言说着,快步往前走。

“系黄色领带的人想道:这可是1726年,沙漠再也造不出武器,雨林的总统是末代皇帝的玄孙。在1726年,我出生的第二十二个年头,绯红、粉红以及黄色油脂组成的心脏终于从我而非我母亲的体内生长出来;在1726年,我走向——”黄色的鹅蹲在一张又一张雪白的荷叶前,空气令她乐于痛饮,因而迈出一步坠入无色的流体,嬉游着把叶片翻来覆去。露丰继续走,黄色的头发漂浮于相背而行的小溪。“古塔古塔,刺!”月光下的黑暗穿梭于那副嗓子,与此同时她的手臂有些酸痛。“对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露丰用山洞的语言说着,快步往前走。

“来看看我的电影!“绿色的龟坐在钓鱼凳上,手捧放映机,朝向帷幕背面。狂风或芹菜,蹄声或石头,无垠的草原前,牵牛人再次来到她身边:“古古塔……”

露丰跑了起来,绿色的投影抹成一道道彼此嵌套的长线,青色的螺旋陷入其中难以分明;牛跑了起来,蹄子踏在地上犹如苹果砸到科学家的脑袋,在此情此景不会造成任何伤亡;牵牛人跑了起来,用开元音、闭元音、爆破音、擦塞音发出低沉的、悲惨的、粗粝的、疯狂的、高昂的、欢快的、甜蜜的振动声,频率时高时低,振幅或大或小,最终与圈环一并在她眼前停下。几近抵住她的脸谱拥有适中的脑袋、皮肤、双目、口鼻,不似经过风沙的围卷、雨池的浸泡,岩壁的黑暗更可能发生在数十万年前。他从牛身上的挂绳取下一条大概基于极繁主义设计而出的牛仔裤,她付了钱。他和牛看向紫色卷帘,帘下铜塑展开肩膀,蓝色长裤被长得和她别无二致的人挂至其上。

“……展会里允许牛进场吗?”

“你应该知道自由者叫这个名字的原因。而且场地在室外。”

“牵着牛的人说的是什么语言?”

“我不知道。他看上去就像个半林人——或者附近的人——但我真的没听懂那是什么语言。”

“所以,你提出自由者展会的事,是为了告诉我于露珍对雕塑很热爱吗?”

“不……我是想说,就像我不明白展会上其他人在想什么一样,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可是,你叙述中的自由者似乎很热情。你完全可以了解到他们在想什么。”

“我为什么要了解他们?”

“至少你可以了解你的妹妹。”珂博耐心地回答道,“如果她确实是你妹妹的话。”

“事实上,除非有什么好处,我认为没有人喜欢了解别人。尤其在自由者展会上。”

“这个结论太武断了。”

“您喜欢了解别人吗?”

“我现在就在了解你。”

不仅如此,他还了解自己的妹妹正在高等教育机构进修,准备结束学习后去一家虚拟现实产品开发公司工作;自己的姐姐计划前往冈赫姆,想用人机协同的曲子为局部战场带去和平之音;自己选择了一份报酬可观但相对劳累的工作,因伦理学家的碎碎念无法把工作丢给明溪解决。短暂的时间内他也增进了对叶的了解,认为那个同样为伦理学所拖累的人会在回办公室的路上买点打包食物,用于精力充沛地度过夜晚。但今天的情况并非如此,因为她和鉴定员临时打算一起吃点什么。

于是他们前往城西的“伊卡洛斯”。一些商店为追求复古,会利用老旧便宜的机械产品打造内部空间,这家分店便由一架早期飞行器改造而来,保留了弧面大开窗和大部分原墙面,用白色内装统一风格,惬意的气质丝毫不输另外一家被鲜血染红前的模样。鉴定员的手表发出一段短促电子音,“伊卡洛斯黄金翼”的会员图标在屏幕上显现。她开始回忆梦中所见顾客的脸。

桌椅放置在残余的固定螺栓孔间。鉴定员走向靠窗的座位:“抱歉啦,这段时间排班都在晚上。希望没耽误你工作。”

叶拉开他对面的餐椅:“什么都没耽误,否则我就不会有闲情逸致坐下来喝咖啡了。”

鉴定员看了一眼窗外:“‘真真’第四代好像是上个月发布的?”

城市灯火在夜空下闪烁流转。叶顺着鉴定员的视线望去,浮空的广告灯组成人面图像,一旁是旋转的梅尔卡巴。她点点头,耳边传来清脆的碰撞音。玻璃倒映中,服务员在他们桌沿放下餐盘。

他们看着服务员把白色瓷杯、不锈钢叉勺、焦黄与咖啡色的糕点放在自己面前。服务员穿着简洁的白灰拼色制服,白色的长发束在背后,乌黑的眼睛带着笑意,左侧脸颊印着上下颠倒三角形组成的蓝色图案。它重新端起餐盘,转身离去。

“我希望我的头发也是白色的。”

“可以去染。”

“但还会源源不断地长出黑发……我想一劳永逸。”

“可以期待一下年龄的增长。”

“我会的。”鉴定员将装有焦黄色糕点的盘子拉到自己面前,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我签的是最后一份许可书了吗?”

“是需要你签的最后一份。我还在等秦珂博那边的材料。“

鉴定员放下咖啡杯,让背景音乐声在对话间流淌了片刻,捏起叉子:”我还是觉得你们的方向不太现实。“

叶取过另一个碟子,叉下咖啡色糕点的一小块,送入口中。无愧于其颜色,浓郁的咖啡味浸入咀嚼过程,另掺着巧克力与牛奶的风味。这款改良做法的欧培拉是珂博最喜欢的甜品,而他某天发现用办公室吧台的材料能调配出口味与之三分相似的咖啡。他从明溪端来的餐盘上拿起两杯这样的咖啡,马克杯留给自己,一次性杯子放在露丰面前。

“我刚刚查到了。”

露丰看了看珂博,又看了看杯子。

“卫朗的确曾经有唯一的一家注册雕塑厂,主要产出手工雕塑。但这家雕塑厂五年前就注销了。之后于露珍在哪里工作?”

“其他员工在哪里工作?”

“其他雕塑厂吧?或者雕塑厂以外的地方。可能也有人成为自由者了。”

“在家时她仍然会做雕塑,所以我猜她去了另一家雕塑厂。”

“数字雕塑?”

“不——她不一定要在家做工作上的事。”

“哦……那她在家做的东西是出于兴趣了?泥塑?木雕?我听说自由者会用各种其他材料——还是说都差不多?”

“差得不少。满足出于技艺的兴趣时,泥塑给人捏造的乐趣,木雕则像是把什么从木头中逐渐挖掘出来。至于非传统材料与形式的作品,它们大多作为某种信息的载体,满足的是玩弄隐喻的乐趣……”露丰向杯子伸出手,”我才发现您穿的是瓦兹特外套。“

桌面上的某个点振动了一下。珂博的手指按上屏幕,黑驻检查部的信息在眼前展开。

“我是个复古爱好者。”他阅读着,满意地拍拍衣摆,”瓦兹特对衣服的审美比对飞行器的好一点,可惜你们完全转型了。“

“是很可惜。”

“咖啡味道如何?”

“还不错。”露丰觉得这样的咖啡含量不足以称之为咖啡,“我想确认一下,您确实是一名警察?”

“当然。为什么这么问?”

“您问的这些问题不像警察会问的,至少不像我印象当中的警察。我以为这种问题是精神鉴定员该问的。”

“哦……精神鉴定员是这么问的吗?”

“他没问我什么问题,主要是做机器检查。”

“现在机器分析的准确程度据说相当高……据说。”珂博关闭了信息,目光重新投回露丰脸上,“如果你希望,我也可以问你警察‘应该’问的问题。”

“您问什么都可以。”

“你之前说的矛盾,就是导致这起案件的矛盾吗?”

“不。”一双手抓住了她。

露丰转过头,眼前是那张乍看之下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她很清楚,对方的眼距比自己宽上些许,脸颊瘦了微毫,唇角下陷几分,肤色更加均匀;她也明白,大概没有其他人关注这些区别。“放开我,珍珍。”她将手放到对方手上,试图掰开手臂上的手指。

露珍的手没有松开的迹象:“露丰,你不高兴吗?可以和我说的。”

在露丰看来,一个人没必要对无法理解自己的对象作过多无谓的阐述。另一方面,她认为所谓的理解完全是信仰般的存在。在此之外,她不认为自己有这种信仰。出于以上原因,她选择缄口不言。

“其他事也可以和我说的。”露珍依然紧紧抓着她,“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要紧急呼叫了。”

“什么事都没有。”露丰试图继续向前,但露珍用意料之中的巨大力气阻止了她的意图,“我只是想这么做。我做什么是我的自由。”

“只要我在你身边,就不能看着你选择这种自由。露丰,这里是卫朗,而我……”

伴随着轰隆声,一架飞行器的投影从头顶掠过。露珍加大力度,她脚下遥远广阔的世界顿时收束为一个平面,承载住露丰放下的一次性杯子:“我之前说的矛盾,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案件发生时,矛盾是什么?”

“案件发生时?没有矛盾。”

“好吧。是什么导致了案件?”

身体总需要与什么接触,才能成立于这个星球。如果想呼吸,肺需要触碰组成空气的分子;想要游泳,需要用液体包裹身体。制作一尊雕塑时,塑造形体的工具不得不与材料彼此贴合,或粗暴交锋,或小心挤压。作为一名操作员、工程师,需要学习如何握住机器的手;又或让人造产物相互握手,让电磁波携带它们的影像信号,扑向自己的眼睛。这个星球上,她的双腿放在椅面,双脚踩在地面,犹如刚刚从空中落下,没有任何脱离技巧,不存丝毫遐想余地。

“现实不会一开始就是现实,也不会永远是现实。”叶咽下咀嚼的产物。

“拟人机器人已经有相当使用广度了。”鉴定员看了一眼正在旁桌的服务员。

“你知道的,一些东西之所以被禁用,是因为人们在用。”

“我很好奇你要如何将它论述为那样的存在……哦,因为有人会用它以假乱真?”

“其实这是个例。除了脸部显眼处的强制标识,现有法律还规定,确定拟人机器人外形时要与数据库作匹配,和个体人类的最高相似率必须低于安全值。”叶将叉子倒扣在碟子边缘,“另外,从‘真真’第二代开始的机器人本身有防改造设计。‘真真’前代与其他公司的产品也几乎同时更新了这种机制。”

“所以这里有个空白期。”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应这句话:“第一代就在这两年陆陆续续要返厂检查了。如果出现新的问题,我恐怕还会来叨扰。”

“我这边随时都能配合。”他也不打算顺着她的意思结束话题,“但,就像后来增补了防改造设计一样,我们可以用制度来提高安全性。”

“有设计就有破解的手段……打住,安全性问题是个例,我要讨论的并不是这个问题。”

“你认为,拟人机器人会取代人类?”

“这个措辞是不准确的。我认为它们会取代现在构成人类的东西。”

“那么,我们可以重构人类。”

珂博尚身处北方某个城市时——她忘了具体的名字——叶一度以为自己会和钰一直生活下去。和钰,和一个擅长物理学的女孩,和一个喜欢昆虫的男孩,再和一个善于攀爬的更年长的孩子……尽管此后提及的人们早已与她失去联系。她与自己的生父母共同生活,却难以找到同龄玩伴,直到某日开始前往卫朗第三十六养育所接受教育。那里的孩子无从得知父母来自哪一座实验室,出于哪一封转移信。能确定的是,她和钰处于同一教育阶段,因此常常凑到一起讨论证明题。少年时的鉴定员因百分之七十至八十的历史正确率总是不甚自信,连带着对既定的命题本身也往往持怀疑态度,使用此刻正在使用的语气。

叶用叉子将蓬松的固体捣烂,又再次拢回一起。原先富于脂肪的层次被碳水化合物入侵,反之亦然。

“想象一下,我们正在一条路上。”

“什么样的路?人行道?车行道?轨道?航道?”

“没必要费这些口舌……算了。人行道吧,就门口这条。随后,我们来到了一个岔路口。左手侧,我们看见了‘伊卡洛斯’城西分店,知道自己能在此点单购物,品尝这里的招牌奶油;右手侧的另一条路只显示出一小段,其余的一切被大厦遮挡在后。而我们需要选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

“我会选被大厦挡住的那条。也许那边有比‘伊卡洛斯’更具品味的咖啡店。”

“有这个可能。而我在做的就是尝试说明那条路通往一家把毒药掺进咖啡里的店,因为我的直觉这么告诉我。”

“政府的直觉也是如此吗?”

“否定比肯定容易,尤其对庞大的机构而言。”叶敲了敲手表屏幕,“我家附近那起案子发布警情通报了。”

鉴定员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通报情况是怎样的?”

“似乎和职业发展有关?”叶阅读由大脑投向视觉的文字,“被害者是嫌疑人的上级,二人之间起了某种矛盾。邻居之间流传的消息是嫌疑人失业了。”

“我只是走进房间,看到一个与我如此相似的人站在那里。那一瞬间,一种感觉在我心中出现。我不能放任一个与我相似的对象与我相似地活着,也不能让这个对象自顾自地离开——我需要做些什么。”

“为什么?”

“这是一种感觉,而我是人类。就好像我们会感到饥饿和痛苦,从而为饥饿进食,为痛苦流泪。为了这种感觉,我走向我的妹妹。我知道她不久后便会离我而去。那一天逐渐迫近,一日复一日,每当走向她,一个抉择总在我眼前浮现:要这么做,还是不这么做?”

“所以,你决定‘这么做’?”

“很久以前,我的妹妹对我来说是可靠而需要追逐的存在。于是我开始奔跑,在追逐的尽头,发现我们由内而外变得一模一样。就在我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我意识到了她的死亡。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所以,我决定‘不这么做’。”

那个漆黑的夜晚,南海的气流离岸尚远,露丰的唇因干燥而开裂出血。露珍坐在窗台已经很久了。半透明的纱帘后,凌晨三点的卫朗依旧灯火璀璨。她终于决定进行一场告别,在露珍面前弯腰,开始使用妹妹的教学与掩护下她花费十年学会的技俩。她感到露珍的头轻轻靠着自己,双手搭在自己的胳膊上,有些沉重,令人几欲先挠。她完全明白如何让这具连贯的躯体变为几段巧妙的分块,将上方的皮层剥落后,取出那颗仍有余温的红色核心,凝聚着关于她的一切痛苦、幸福与欺诈性行为。

那个漆黑的夜晚,她并不急于处理窗台上的块状物。城市随着航道摇摆起舞,其间穿梭的飞行器犹如南迁的鸟儿。两个月前,她又一次前往卫朗城市公园安静的芦苇地。年轻的男人把飞行摩托悬浮在空中,年长的女人在柿树下钓鱼,血红的果实砸破水面,沉入杂草交缠的水底。相互交织的建筑在夜幕深处发出荧光。露丰打开换气窗,纱帘与寒意顿时向内席卷;露珍的左臂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音。露丰看着眼前的飞行器航道,像是女人长久地盯着鱼线,直到一架飞行器一闪而过,速度与角度足以让室内种种的一瞥成为报案契机。

灯光闪烁中从未真正黑暗的夜晚,犯罪嫌疑人在卫朗失去工作的第二十九天,选择性家庭的家人如往常一样下班回到家中。他是一名法律人,也是一位学者,居住在与他相似的人层叠而成的楼中,不认识哪怕一位有意奔赴边陲的自由者。他爬进即将不属于自己的瓦兹特飞行器,从附赠工具套中取出紧固件刀,把它扎进唯一的家人的血肉,惊恐地看向窗外闪过的目光,完成了脱离队列的行动。

“谢谢你的时间。再见。”

叶把餐椅推回原位,绕过下沉的中心圆盘,离开了废弃的球型飞行器。露丰将附着有棕色咖啡渍的一次性杯叠在另外两个之上。珂博走向自己的飞行摩托,水滴打在他的瓦兹特外套表面,接连不断宛如敲着鼓面发出脆响。雨在着圆形轮胎的旋转中四溅,已觉寒冷的他再次冲入这个令人发颤的雨夜。黑驻公司通知他今天就能将芙蕾亚领回,续上为期十年的使用契约。

在开机的同时,芙蕾亚便收到了珂博的消息。它决定在修理部的大门等待他的到来,于是沿着台阶从整理架上走出。脚下的电梯合上门阀,成排成列印着梅尔卡巴的各异脸颊在视野中向下流淌。它在一层走出电梯。整理架外的大厅边缘,被拆散的拟人机器人躺在修理床上,“天工”环绕在它身边却无所作为。芙蕾亚朝它走近,看见一颗比通常型号小上不少的头颅,皮肤表面贴着某些撕裂的东西,印在右侧唇角的梅尔卡巴呈现暗红色。一个并不处于启动状态的拟人机器人对它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它继续向修理部大门走去。

芙蕾亚推开门,与此同时获得了身旁空气的温度与湿度数据。它与飞行摩托相互连接,知道后者据此还有两个街区……一个街区……穿过一条中等堵塞程度的航道,携带着充盈雨水的巨轮降落在它面前。珂博双腿架在地面,一只手从收物屉内抽出临走前明溪塞给自己的雨衣,递到芙蕾亚手中,随后停顿片刻,手指擦了擦它脸侧的图案。

“更新到第四代了,所以颜色变成了绿色。”芙蕾亚解释着,套上雨衣。

“更新?”

“替换了记忆与处理硬件,模型使用了迭代版本。另外添加了一些法律协议。如果需要,我可以把详细文件投映给你。”

“之后再投给我吧。”珂博打断它的说明,双手重新回到握把,“先上车——现在是翘班时间。”

于是它翻身到后座,搂住面前的身体作为固定,很快意识到他的体温已经可以被视作发热。他拧下油门,任摩托朝乌蒙的天空冲去。



2025.12.08